今年国庆节我没有回老家,而是选择留在重庆,静下心来读书,也有很多收获。快开学了,我决定到校园里走一走。
从初中部一路走来,整个校园很安静,桂花都已经开罢了,很奇怪,伯承楼前依然有暗香浮动,这是什么香?从哪里传出来的?我使劲闻了闻,有别于香水或者香料的锐利逼人,这种香若有若无,醇厚自然,应该是某种植物散发出来的。
十月的晴空,浮云悠闲,远山在秋阳之下惬意伸展,江上水汽蒸腾,教室内传来琅琅书声,高中部的孩子们已经开始上课。这香气,到底从哪里来的呢?
楼前几株桂花树,枝丫间已经不见了往日的金黄璀璨,极个别的还留着枯萎桂花的痕迹,但味道却已经消散了,不是它们。继续向前走,要下台阶了,我撑开伞,遮挡炙热的阳光。香气越来越浓,四下逡巡,绿化带的灌木丛中都找遍了,也不是它们。旁边有位女士撑伞走过,面沉似水,我本想询问一下这香气的来源,又觉得唐突,作罢。难道是我的错觉?脚步徘徊间,头顶传来一阵鸟儿欢快的叫声,循声望去,啊!我看到了鸟儿,也无意间找到了香气的来源。就在高大的树冠上,几乎每个梢头都有成簇的白色花朵绽放,阔大的叶子为它们打了掩护,仔细看,这种花花瓣狭长,像美人翘起的兰花指。每一朵花有八到十瓣不等,白色的花瓣厚绒绒的,摸上去的质感温润丝滑。白瓣,黄蕊,格调雅致。花芯,像小小的麦穗层叠累积,未曾绽开的花苞呈浅绿色,即将开放的时候转为白色。微风吹拂,无数的白色花朵如同蝴蝶翩翩起舞,又恍惚一树欢歌从云端洒下,告诉世人,要的就是这样自由飞升,卸下负累,拂去惆怅,享受全身被香气包围的松弛感。
没有舞台,天地即是;没有观众,秋风即是;没有伴奏,雀鸟的啁啾即是。我在树下久久伫立,沉醉于这秋日的盛宴中。
它叫白兰花,当地人叫它黄果兰,木兰科含笑属常绿乔木,树身能高达20米。白兰花的花香并非浓郁扑鼻的直白,而是层次丰富,带有一丝清冷悠远,像月夜里的笛声。在这层次丰富的香气中,某一刻的味道是我所熟悉的。童年时代,村人喜欢喝茉莉花茶,家里来了客人,父亲总要抓一大把放入壶中,用开水沏得酽酽的,似乎只有这样才能彰显主人的诚意。后来我长大些,他便教我待客之道,客人来了,要将茶壶茶杯用热水烫过,壶嘴不能对着客人,给客人倒茶的时候也有讲究“酒要满,茶要浅”。“酒要满”是为了体现主人的好客;“茶要浅”则是方便给客人续水,让茶水始终保持一定的温度。一杯浓酽的茉莉花茶所发散出来的,就是这样的气息,木质醇厚的香,有涩味,苦过之后有回甘。
白兰花,又叫缅桂花,汪曾祺先生曾在《昆明的雨》中专门有一节写过它:“雨季的花是缅桂花。缅桂花即白兰花,北京叫作‘把儿兰’(这个名字真不好听)。……缅桂花盛开的时候,房东(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寡妇)就和她的一个养女,搭了梯子上去摘,每天要摘下来好些,拿到花市上去卖。她大概是怕房客们乱摘她的花,时常给各家送去一些。有时送来一个七寸盘子,里面摆得满满的缅桂花!带着雨珠的缅桂花使我的心软软的,不是怀人,不是思乡。”
房东家的大缅桂花树,暗含对昆明生活的追忆。抗战时期,国运艰难,西南联大从教授到学生都穷。汪曾祺是穷学生之一,房东的身份是个“五十多岁的寡妇”,身边的是“养女”,在战乱年代,母女俩谋生肯定不易。租客是几个穷学生,没有固定收入,有时候吃了上顿没下顿,后来连房租都交不起。交不起,她也让他们住。缅桂花开了,还给他们送花,盛花的器具是“一个七寸盘子”,多么庄重。“摆得满满的”,说明不是虚与委蛇,是诚心诚意的分享。“带着雨珠”,说明了昆明的雨多,也说明冒雨送来的花是新鲜的。缅桂花中,含着温情,透着智慧,这份人情之美,给了《昆明的雨》这篇文章以温暖的底色。
2017年底,山东省教科院在日照举办初中语文研讨会,青岛市李沧区教研员张合宝老师执教了观摩课《昆明的雨》,张老师的教学设计精妙、语言简洁,讲到送缅桂花这一节,他带领学生进行赏析,学生言毕,张老师作了点评,至今印象深刻,他说:“贫而无怨难。”我觉得这五个字已胜过千言万语的说教。
“你很辛苦,很累了,那么坐下来歇一会儿,喝一杯不凉不烫的清茶,读一点我的作品。”《我的创作生涯》里,汪曾祺这样写道。汪曾祺是文学大家,不仅文章写得好,更重要的是他的心是贴近读者的。
花映人心,茶暖岁月,身旁的缅桂花越发让人觉得亲切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