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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又茗◎
碑楼村掠影

  乡村是中国古老农耕文明的精神源头
我们的文明本身包括了乡村
——欧阳江河
  随着我国城镇化建设的快速发展,传统的“乡土文化”正逐渐向“城乡文化”转变,但某些具有鲜明地域特色的乡村,作为当地生活变迁及人文历史中,最具实体特色的见证和最贴近百姓的记录,值得我们去探寻和研究。坐落于邹平市黄山街道的碑楼村即是这样一处村落。
  碑楼村南邻印台山,北依相公山,西接西外环,东距县城不远。据1985年的《邹平县志》记载:“五代时立村,因村西有五代景范神道碑,村东北有楼故称碑楼村。”五代立村时是以会仙庄为名,曾经的自然村会仙庄是由青龙街和村委大院东的南北向街往西十几户人家组成。会仙庄后来并入行政村碑楼村。因这一缘由,碑楼村流传着一句俗语:“先有会仙庄,后有碑楼村。”今天,碑楼村的村民仍能清晰地说出会仙庄的界线。
  《邹平县志》中提到的景范为邹平东景村人,是五代时杰出的政治人物,官至后周中书侍郎、平章事、判三司。去世后,就葬于碑楼村北的相公山左侧,相公山也因此得名,景范墓南半里外立有神道碑。新中国成立之初,神道碑及景范墓前的翁仲羊马还是完整的,对此,碑楼村七十岁以上的老人仍有印象。1955年,农田基本建设时,墓被挖掘,封土铲平,神道碑被砸。在村子西南的废弃氨水池周围,还能看到余存的几块神道碑残块,上面的字迹已漫漶难辨。
  《邹平县志》中所提到的楼,是指村东北的菩萨庙,当地人也称它为文昌阁,由明代重臣、邹平人张延登所建。由此推算,碑楼村的村名应在明代张延登建菩萨庙之后。
  传说张延登外放为官的途中,自江中捞出一形似菩萨的巨石。第二年清明回乡祭祖时,便把巨石运回家乡,并建此庙供奉石菩萨。菩萨庙至今保存仍相对完好,2012年被列为县级文物保护建筑。庙宇很小,坐北向南的正殿外面的墙壁已换成红砖。保存最完整的一间是东偏殿的二楼。沿着南侧窄陡的台阶拾级而上,走进这间全木结构的建筑,头顶粗壮的木梁立刻吸引了我的目光。梁柱的结合处全部采用榫卯搭接,没有多余的东西,给人简洁、严谨的感觉。房小梁粗,但并不给人笨重张扬的感觉,小小的房子仍让人感到一种和谐匀称的美感。在当地,我是第一次见到这种保存完整的四梁八柱建筑模式。“四梁八柱”是一句俗语,是指中国古代传统的一种建筑结构,整个建筑仅靠四根梁和八根柱子就能够支撑,也蕴含着“四平八稳”的含义。
  走出小楼,站在窄小的院子里向东望去,东偏殿一楼的红砖墙壁有些刺眼,好在,八柱中的西四柱仍然完好无损地保存着,经由一楼被红砖夹砌,直通二楼的木质窗扇,抵达青瓦覆盖的房顶。看得出来,维修人员已经尽力保存了原建筑的完整性。一楼小小的窗台上,两只落满尘土的鸟笼虽然布满岁月的痕迹,但看起来仍然很结实,完全有别于现在市场上售卖鸟笼的轻杪。
  碑楼村不仅具有深厚的人文历史,整个村庄的建设布局也很有特点。
  这个一千三百多人的村子是个杂姓村落,全村共有二十三姓人家。碑楼村有两条东西向的主街,南边一条叫青龙街,又叫前街,北边一条叫后街。我们沿青龙街随意地走着,陪同的村书记赵爱国指着两侧的南北向胡同介绍,这条是刘家胡同,那边那条是魏家胡同,还有田家胡同、张家胡同、马家胡同、孙家胡同、韩家胡同……当年建造房屋时,每一大姓家族就相连而建,毗邻而居,自然地,同家族的住宅排列起来,就形成一条胡同,于是将姓氏冠以胡同之名。
  过去,碑楼村曾经有个称号,叫“破落的地主庄子”。今天看来,这个称号里贬褒各有。“破落”是指不再具有旧日的辉煌,“地主庄子”,应该有“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之意吧。一直到新中国成立前,碑楼村人的田地都远多于周围的村庄,为种地方便,很多人家都置有马车,因此,碑楼村居民的住宅以车门居多。今天,我们走在碑楼村的街道上,仍能看到不少车门。车门,顾名思义,这种门是进出马车用的,殷实些的人家都有马车,普通大门太窄,马车无法进出,于是人们就把大门加宽。站在一户紧闭的车门前,我仔细观察这种在其他村庄已很难看到的大门。木质的门扇比普通门宽大,质朴而结实,像敦壮的庄稼汉,中间竖着一根长方木柱,木头门槛很高,进门出门要高抬脚。岁月的洗礼并未掩盖车门的木质纹理,反而愈加清晰,古旧的门扇除了时光留下的黑灰色泽,没有任何多余的饰物,看起来依然很坚固。事物存在的价值总是和人们的生活密不可分,通过这种保存相对完整的建筑,可以窥见村民生活的历史轨迹,探寻一个地方的发展脉络,这种以实体方式存在的地域历史是很难得的。
  碑楼村做的浆水豆腐在当地颇为闻名,隔日,我慕名再去碑楼村寻访。在村子西北的张玉军家中,看到了做豆腐的全套家什。因家事原因,张玉军当天没做豆腐,他指给我看用了多年的老浆水,灶台和大锅还未来得及收拾,有些狼藉。虽未看到浆水豆腐的制作过程,但张玉军家的老浆水唤起了我儿时的记忆。我老家的那条街上有户崔姓人家,早年曾做过浆水豆腐。小时候,我跟着母亲去他家,正赶上他在东屋豆腐坊做豆腐,昏暗的豆腐坊里,笼罩着氤氲的蒸汽。灶膛里,木柴闪着红光,灶台上方吊着的笼布兜正在一下一下地转着,笼布兜下升腾着更加厚密的白色蒸汽。随着打招呼的声音,我才发现老崔朦胧的身影,他正高高地站在灶台后端,笼布兜就是随着他的推摇,在一下一下地转动。在碑楼村,记忆深处这幕氤氲昏暗的场景显现出来。碑楼村早已不用这种原始的方式做豆腐,工序大同小异,但已不需人力推摇漉去豆渣。
  “国家富修志,百姓富修谱”,碑楼村的富裕还体现在家族宗谱上。陪同我们的张维波老人,家中仍保存有完整的张氏家谱,老人介绍说,张氏家谱分八部分,有祖茔、家历、家规、谱序等。查阅分析家谱,能透视到当地生活中的一角,可以看出部分乡村社会生活的发展面貌。遗憾的是,我们未能亲眼一见这份完整的家谱。张氏家谱现存于张维波老人的儿子处,他在外工作,不在碑楼村居住。
  “行有余力,则以学文”,碑楼村比较富裕,村民对文化也就更加重视。新中国成立前,村子里就有私塾,山东省文史研究馆馆员、地方文史专家、书法家,碑楼村的郭连贻先生就曾读过私塾。从上世纪60年代起,村里就有“碑楼十支笔”之称,可见村民对书法的重视程度,1982年,还曾在县文化馆的橱窗里,展出当时“碑楼十支笔”的书法作品。这种向学之风一直延续到现在。
  我们一行来到位于村西的村委大院,这里曾是私塾,后来做过村里的小学。我们一行中的郭宪明老师是郭连贻先生的长子,他小时候就曾在这里读小学。新中国成立前,这里是一座关帝庙,大殿的基本构造仍然完好,现在是村委大院东边的小北屋,做村里的农村书屋,两排书架上整齐地摆放着许多书籍。在这里,我们又一次看到了“四梁八柱”的建筑结构。西边的大北屋是2009年建造的新式房屋,村书记赵爱国说,重建时,在地基下发现了一块道光年间的“义学”石碑,他指着大北屋外墙两米多高的地方,让我们看挖出的义学石碑,石碑上的字迹清晰可辨,“道光岁次癸卯”“义学”。村里把义学石碑嵌进墙里,留存展示,这一点,很好地体现了村委对历史文物的保护意识。文昌阁、关帝庙能够相对完好地保存下来,应该也与村委的眼界分不开。
  村委大院西边是一处戏台,2012年以前,每年春节,村里的戏曲爱好者就在这里演出,多是邹平的地方戏种——吕剧。那些戏曲爱好者已经年迈,村里的年轻人娱乐活动丰富多样,戏台便慢慢安静、寥落了。走出村委大院,郭宪明指着废弃紧闭的大院南门回忆说,他小时上学,进出学校就是走这个南门,出南门口,南北向跨着一座用马车底板搭成的木桥,桥下有河,河沟很深,这条河叫会仙河,穿村而过。据碑楼村村民张维波老人说,1969年时,这条河还有水。现在,曾经的会仙河已经成为一条平整无坡的水泥路,路面和大院南门的石基持平。几十年间,路面一次次抬高,终成今天这副模样,难以想象当年郭宪明行走的木桥是什么样子,木桥下又是怎样一番景象?
  今天的碑楼村还是文人墨客喜欢去的地方。这里有一处雅致清幽的院落——漏月轩。漏月轩毗邻文昌阁,是一三进院落,环境清幽,粉墙黛瓦、翠竹成林,在北方的乡村很少见。此处即是郭连贻先生毕生生活的老宅,也是他的胞弟,著名训诂学家、敦煌学家郭在贻先生出生及度过青少年时代的地方。郭在贻先生虽辞世三十年,但他所取得的成就迄今为学术界瞩目,所著《训诂丛稿》《敦煌变文集校议》等著作至今是专业领域的必读书籍。郭连贻先生一生居住碑楼村,因其深厚的文化素养和谦逊平和的人格魅力,吸引了邹平乃至周边各地的书法爱好者登门求教,慕名寻访。“一个地方需要自己的文化老人,一些好老人。他们有立场、有操守、有深厚的学养。与一般人不同的是,他们具有深沉的知识分子性。这些文化老人哪怕只是在一个地方沉默着,哪怕一时并不招人注意,但只要有,只要存在着,就是一个地方的幸福。他们的存在到底有多么重要,往往让人估计不足。他们构成了一个地方的文化底气。”这是著名作家张炜读完李登建先生的长篇散文体人物传记《最后的乡贤》写下的话。《最后的乡贤》的主人公就是郭连贻先生。
  驻足漏月轩门前,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大门上方镌在黑漆木门楣上三个烫金大字“漏月轩”,由书法家卞葆彤题写。走进大门,第一进院落是郭连贻先生曾经生活的住宅,西隔墙上开有一扇门,两侧的木刻对联“花径不曾缘客扫,蓬门今始为君开”,取自杜甫《客至》中的两句诗,是当地书法协会主席王奎强先生的手书,挂在这里成为一幅形意绝佳的迎客联。进入此门,就是漏月轩的第二进院落了,此处院落最醒目的是那片竹林,许多文人雅士除了仰慕郭连贻先生之名而来,还为北方庭院中这片难得的竹林而来。“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四时不谢之兰,百节长青之竹”,文人爱竹,自古皆然。漏月轩这片竹林格外青翠、繁茂。北边的月亮门连着漏月轩的第三进院落,两侧各有一扇精致的小瓦漏窗,白壁花窗、粉墙黛瓦,透着清雅不俗的文人气,墙角攀援的那株凌霄开得正艳,橘黄色的花朵张着一个个喇叭。走进月亮门,左侧的紫藤花廊下,放着一张石桌,这里,曾坐过书法名家,亦坐过文化名流,也曾坐过像我这样名不见经传的文学爱好者。在郭连贻先生的品德和学养双重吸引下,漏月轩成为邹平文化艺术界雅集之地。先生虽于2016年去世,但他的遗韵仍在,每年先生冥诞,文化艺术界部分人士仍会聚于漏月轩谈书论文,用这种方式怀念先生。第三进院落,建有郭在贻纪念馆和郭连贻书法艺术展室。
  我们离开漏月轩时,影壁墙前的修竹竹叶轻摇,竹影微动,“相送当门有修竹,为君叶叶起清风”的诗句跃入脑海。
  碑楼村既有历史建筑,又有人文建筑,还有与百姓生活紧密相连的独特地域特色,这些具体的、完整的事物,蕴含着丰富的历史信息和文化内涵。仓促中,我们这种走马观花式的了解,肯定难以详尽,也不够深入,仅希望能让人们对碑楼村有全景式的、立体化的了解,或者,今后有兴趣者能有更深入的挖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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